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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点五十八分的火车

时间:2013-08-31    来源:www.haiyawenxue.com    作者:郝伟  阅读:

  1

  走到车站的时候,他看了看候车室上的钟,差二十分钟六点。

  他们的车是五点五十八的,一个很莫名其妙的时间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单纯从他们的角度说,时间很充分,因为他有记者证。记者证这玩意儿平时没啥大用,只有这时能派上用场——他们可以从贵宾候车室直接进入。那样的话,他们可以提前上车,省去排队的时间。

  站前总是乱糟糟的,到处是人。他拉起行包准备进入候车室,这时,妻子摸了摸兜,手顿住了。妻子望望他,有些惶惑。他立刻想到了,他说,怎么,你没拿票?

  妻子点了点头,立刻现出了哭相。他的头嗡的一下,有些乱,像飞进了无数苍蝇或者蜜蜂。他想,果然应验了,他早有预感,他觉得这次出门之前过于顺利,顺利得有点不可思议。这是中国作协给的一次疗养机会,北戴河,可以带夫人,省里才得到三个名额。他接到通知后很高兴,关键是可以带妻子,妻子很少出门,他们共同出门的机会就更少。他托人提前买好了车票,上午取回之后他把车票放在了早已回家的妻子的手里,就忙不迭地和别人喝酒去了。

  高兴啊,人生其实顺心的时候不多,他把自己立刻变成了一个孩子,兴奋无比,和那些为自己送行的朋友至少出入了两个酒店,喝得天翻地覆。五点钟,他看了看表,那些喝得兴起的朋友们已经忘记了因何喝酒,他们大呼小叫、兴致正高,特别是随着两个女朋友下班后匆匆赶来加入,立刻掀起了高潮,他们好像忘了他的存在,忘了时间问题。好在他自己还清醒,很好地把握住机会,以上厕所为由悄悄离席,打车回家。推开门,他大声地喊道,我回来啦,妻子没有理他,妻子知道他喝酒去了,妻子以为他必是要喝得烂醉才会回来,以往的晚上大多都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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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今天不同,他知道自己要出门,并没有太醉,但毕竟喝了很多酒,显得有些步履蹒跚,醉眼惺忪。他满意地看到,妻子早已经把一切准备妥当:拉包装得满满的,不知道她都装了些啥。旁边一个巨大的塑料袋,里面装满了水果和饮料,他晕晕乎乎地说,你装那么些水果干嘛?她说,车上吃啊。他说,没必要买那么多啊。困倦袭了来,他看看表,时间还来得及,他想眯一会儿,随即歪在沙发上,直到妻子把他摇醒。

  他没有想到会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。他说,再摸摸,咋能这么巧呢?

  妻子已经想起来了,妻子说,我换衣服时,把身份证和票都落在那个衣服兜里了。

  他的酒彻底醒了,他平时脾气就有些不好,他本来想压着,可不知为什么,火腾地一下子就点起来了,在胸腔里燃烧,好像能发出声音。他想抽支烟,他想,有支烟就好了,有支烟他就能把那股火喷出来了。他摸了摸兜,这才想起,出门的时候,妻子根本没让他带烟,甚至把他兜里的烟也给掏出来,揉碎了,扔在垃圾桶里。当时,他没说什么,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。妻子一直让他戒烟。

  这时候,他的火就找不到出口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有些烦躁。

  妻子惶惶地瞅着他说,咋办啊?

  他说,啥咋办,回去取啊。

  他的声音吼出,像狼叫一样,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吼出的声音会是这样。

  妻子识时务地把拎着的东西递给他,急忙转身打了一辆出租车,疾驰而去。

  2

  妻子催着司机,快,快。

  司机是老油子了,司机说,咋了?票落家了?

  她说,可不是咋的,你说我这记性。也真是的,以前这些东西都放他那儿,可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偏偏放我这儿了。

  她指挥着司机东拐一下西拐一下,穿街过巷。司机还真是老司机,不慌不忙,自如地摆弄着方向盘。

  他们都知道,其实距离没有多远。她还是着急,她红头涨脸地说,真急死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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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司机说,大姐,你放心,咱尽量争取时间。

  她说,嗨,我不是担心我,走不走的都无所谓,我是担心他,他那个脾气真要命,肯定得发火。

  司机说:他发他的火呗,你怕啥?

  她说,我是怕他生气,怕他气坏了身子,他有心脏病,还有高血压。

  3

  他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,情绪并没有立即平复。他还是走到一家小卖店的窗口买了一盒烟,抽了起来。这时,他才觉得那股火找到了出口,他一口一口地喷着。

  隔了一会儿,他又焦躁起来,看看手机的时间,已经差十五分钟六点了,也就是说,又过去了五分钟,他不知道这五分钟是怎么过去的。现在,离开车时间还有十三分钟了。这其实是理论上的时间,因为开车前十分钟就要停止检票,这谁都知道。可是他还是怀着强烈的侥幸心理,盼望着妻子在三分钟之内赶回来。那样,他就可以说服检票员让他们通过。不过,那个出租车看来一点影儿也没有,妻子那头没有任何声息,他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困难。

  他觉得自己现在成了一头困兽,明知无计可施,也盲目地乱转。他走进候车室,想看看还有什么办法,他拖着拉包,拎着那些装满了水果、黄瓜、西红柿的兜子,那些东西很沉重。

  他想,她只会想着这些东西,想着这些没用的东西。

  他真想把这些东西扔掉。这些该死的东西,他想。

  他拎着这些东西往候车室里走,工作人员拦住了他。

  放那儿,工作人员说,同时指给他看,他明白了,需要安检。

  他把那些包放在传送带上,看见它们被那个黑洞吞噬,然后走过去,再把它们提下来。

  他问那个工作人员,我如果赶不上车,有什么办法?

  拿着对讲机的胖子不客气地说,别问我们,我们是安检的,你去客运。

  那个秃顶的提出了一个办法,他说,退票。

  接着又说,哎,还有一个办法,你可以赶到下一站上车。

  秃顶自认为是一个好办法,不由得冲胖子笑了笑,胖子很不自然地咧了一下嘴,好像不得不附和一下。

  他不想退票,这次托人买的车票是最理想的,两个下铺。

  下一站?好像一道亮光,在他的头脑里闪了一下。

  也许不失为一个好办法,他想。

  看看屋里的钟,已经只剩十分钟了,他还是没有看见妻子的身影。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下妻子的手机,手机通了。

  他问:你到哪儿了?

  妻子气喘吁吁地说,我刚到小区门口。

  他几乎喊了起来:啥?你才到小区门口?

  4

  出租车左冲右突,终于来到了小区门口。出租车司机已经习惯了刚才的节奏,他摇下车窗冲着保安喊,喂,我们有急事,快点给我们开门。小区保安踱着方步懒洋洋地走出来,表现出你越急我越不急的架势。

  司机就有些急,说,你能不能快点?

  保安立刻来劲了,说:你怎么说话呢,我还要怎么快?

  司机说,我这车上有你们小区的住户,人家有急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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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保安说,有急事能咋的,车还是一辆一辆地过。

  司机就说,你妈的,你是人不是人?

  保安说,嗨,你还骂人?我就不给你开。

  说着,就要往回走。

  妻子赶紧下车,连忙赔不是,说:我是这院里37号楼的,我们赶火车,票落家了。

  这时候正好丈夫来电话,她听出丈夫焦急的口气,她说:我在小区门口呢。她没说为什么在门口,她怕丈夫听了更着急。

  保安的火气未消,虽然把栏杆打开了,还是在冲着司机瞪眼睛。

  司机边走边骂,操你妈的,我要不是因为有事,我他妈整死你。

  妻子赶紧息事宁人地说,算了算了。

  到了楼口不远,妻子跑下车去,很快就把票和身份证找到了。

  重新坐上车之后,她满脸淌汗地说:快,快,嗨,急死人了。

  他们出门的时候,走了小区的另一个门。

  5

  他再次看看手机,已经五点五十五分,理论上说,现在火车还没开,但早已经停止检票了。

  他终于看见了那辆疾驰而来的出租车和慌忙奔跑下来的妻子。

  那个出租车司机伸出头来说,大姐,你还没给我钱呢!

  妻子说,对对,连忙又跑回去给钱。出租车司机说,没事儿,大姐,我等你,你要是需要撵这趟车,我肯定在下一站给你撵上。

  看来司机经常遇到这种情况。他们顾不了这些,急忙往里走。胖子本来要拦一下,秃头看了看他说,检过了,让他们过去吧。

  他松了口气,连忙走上滚梯,滚梯把他们载到了二楼,他们来到贵宾候车室,他拿出记者证,出示了车票。检票员说,停止检票了。他说,我有急事,我要赶着采访,我认识你们钟站长。检票员说,认识钟站长也不行,这是制度。我这也是为你们负责,即使我给你检票,你也是走不到站台上车就开了。

  他们沮丧地往下走,走过安检口,走到门外。

  他们意外地发现,那个出租车司机居然还在。司机正在抽烟,见他们出来,他从车窗里伸出脑袋说,大姐,追不?我肯定在口前给你们撵上。

  口前,就是出了城区的第一个火车站,二十多公里,不很遥远。是一个县政府所在地,所以必须停靠。

  他想也没想,突然接过话头说:追!

  6

  妻子说,算了,追啥追,退票买下趟的呗。

  他说,我们啥时出门买过这么可心的票,都是下铺。再说,人家那头定好了,要接这趟车。改了,就不好办了。

  司机不置可否的样子说,你们追不追,不追我就下班了,我要和人家交接呢,都六点了,就为等你们,我还没吃饭呢。

  他说,追,咋不追呢。

  妻子想想也同意了。她说,能追上么?

  司机说,你放心吧,我肯定能追上。

  他们坐上了出租车,出租车一路向城外驶去。

  7

  他坐在前面,她坐在后面,天色向晚,车辆渐稀,他们连续地绕了几个红灯。司机有点炫耀地说,我这把手就会躲红灯。

  妻子讨好地说,这老弟可好了,你留个名片,回来我们感谢你。

  司机说,感谢就不用了,最要紧的是让你们赶上火车。

  他说,没事儿,你要是真因为我们闯了红灯,我给你想办法。

  司机说,大哥,我一看你就不是一般人啊。

  他没吭声。他觉得这句话还是不回答为好,因为这句话实在是不好回答,他怎么不是一般人呢,他就是一般的人。他只不过是认识几个可能用得上的警察。

  出租车很快就驶出了市区,往口前方向驶去。我们前面说了,口前是一县城的所在地,它虽然离市里很近,但经过的列车却必须停靠,是出城后的第一站。

  他这时望望坐在后面的妻子,说票拿了吗?

  妻子说,拿了,以后我可不给你保管这玩意儿了。

  给你,妻子说着把票递给他。他接过来揣在兜里,这回心里踏实了。他想,可怪,这次怎么就给她了呢?往常这样的事情他是信不过她的,嗨嗨,这可能就是该着。

  过了红旗木材检查站,路变得复杂起来,一会儿一个路标,一会儿一个路标,都是标示修路需要转道的。出租车左拐一下右拐一下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司机敲着方向盘,气恼地说,妈的,这什么时候开始修路了,我咋不知道呢?

  看着司机着急,他反而镇定了,他不断地安慰着司机说:别着急,别着急,咱慢点,稳当点。

  司机就啪啪地拍着方向盘,说:妈的,这他妈赶的,喝凉水都塞牙,放屁带出屎来,都赶当口上了。

  他们就都安慰司机,觉得司机真的是很负责任,为他们着急。

  赶到口前的那个道口,他们眼看着横杆撂下,喇叭里响起当当的声音,火车从他们面前从容地驶了过去。他们知道,只要穿过这个道口,他们就能赶上这列火车,可是……他们被拦在了横杆外头,他们现在已经无法穿越这个道口,他们也就赶不上这趟火车了。

  司机仰天长叹,司机说:这该死的路。我根本没想到会这样。

  司机望着他说,怎么办?下一站就是烟囱山了。

  他觉得好像已经没有了退路,他忽然被激起一种激情,一种较劲的激情,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激情了。也许是司机无意中给他点燃的。

  他说,追!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要追上。

  司机仿佛也受到了鼓舞,说:好我一定给你追上。

  司机把车倒了回来,重新上了公路。

  8

  他充满激情地望着窗外,窗外是深秋的庄稼,玉米带着深色的绿,黑乎乎地站在那里,稻田里黄黄的稻子正待收割,远山绿树都投放在晚霞的背景里。

  他觉得自己是去奔赴一场战斗,他是怀着必胜的信念出发的。

  妻子忽然想起来,说:开车半小时,咱那票是不是就作废了,你要不要找谁说一下。

  他想,可不是咋的,按照规定,车开出半小时后没人的铺位,列车上有权处置,他得找人和车上说一下。

  他先是给买这票的朋友打电话,朋友说,我也没办法,车上我不熟悉,你找找别人吧。

  找谁呢?他忽然想起在列车段当党委书记的吴伟,他们是小学同学,不久前吴伟还打电话,委托他邀请一些市里新闻单位的领导吃饭呢。

  他给吴伟打电话,吴伟接电话一听笑了,说:还有这事儿,撵火车?够撵的。

  他说,你别说够撵不够撵,我肯定是要撵啦。你问一下,火车到烟囱山站几点,停几分钟?

  吴伟说,不用问,这是我的业务,到烟囱山八点二十八分,停车三分。

  他看了看表,现在是七点二十二,还有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。他询问似的看了看司机,司机说:我拼命也给你撵上,过了烟囱山就没有任何可能了。

  他于是对吴伟说:你和车上联系吧,我必须在烟囱山站赶上火车。

  吴伟说,那好,我给车上打个电话,让他们把座位给你留到烟囱山。

  不一会儿,吴伟的电话再次打来,说已经和车长说好了,车长叫梁春玲。

  吴伟说,我把她电话号码发你手机里,你上车和她联系。

  撂下电话,他觉得好笑,这么一件小事、一点失误,居然要惊动这么些人。

  9

 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,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得模糊起来,路边的那些荧光色光标亮了起来。

  司机眼睛盯视着前方说,这夜路不好开呀,你也就是碰着我了。要不谁敢饿着肚子给你往这开。

  妻子说,那是,那是,我一看您就是老司机了。

  司机说,不敢说老,带开不开的有二十年了。

  妻子说,你有多大岁数啊?

  司机说:我?我快四十二了。

  妻子说,看不出来还以为你就三十左右呢。

  司机感慨地说,没那日子啦。

  他在旁边听着他们谈话,他把车窗开了点缝,立刻有强劲的风灌进来,呼呼的,令人害怕。他觉得黑暗正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包围过来,要把他们吞噬。目力所及,仿佛是一片空白,车速很快,让他有些担心。他对司机说,慢一点吧,还是以安全为主。

  时间在一点点逼近,烟囱山站好像还是很遥远,他忽然有点后悔,是不是不应该这么做,能赶上吗?他第一次对这种追赶有了怀疑。

  他问司机,能赶上吗?

  司机也有些说不准,司机说,你也看到了,我这车速不慢我肯定尽力。

  他想说,你已经尽力了。但他没说,他不想影响司机的情绪和注意力——这么黑的天,这么漫长的路。司机还饿着肚子。

  他让妻子找出一个苹果,拿给司机,司机显然是有些饿坏了,接过苹果,咔哧咔哧两口,就剩个苹果核了。

  司机一边嚼着苹果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:快到检查站了,看来没问题了。

  10

  他们终于在八点二十五分赶到烟囱山火车站。

  他们到达的时候,火车还没有进站。他们问了一下,检票员告诉他们,火车晚点十五分钟。他们向那个检票员说明了自己情况,那个检票员很同情,但他还是郑重地对他们说,如果不是列车晚点,你们还是赶不上这趟车的。

  他们比较从容地和司机道再见,他们问司机多少钱?他们看见表上显示190元,他们说,二百可以吗?

  司机说,不可以。

  他问:为什么不可以呢?

  这时的司机就有些油滑了,他说,大哥大姐,我这可是拼命给你们跑的啊,就是赏也得赏一百吧?

  他们连说应该应该,就给了三百。

  临走时,司机掏出自己的名片说:这是我的名片,用车时找我。

  火车进站了,他们上了车。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卧铺,他们放下心来。不一会儿,那个叫梁春玲的女车长走过来,梁车长拿着两瓶矿泉水说,我估计你们能赶上。给,梁车长把矿泉水递给他们,说,书记的朋友,到车上就跟到家一样,有什么事儿就直接跟我说。他们连说谢谢,他们的确有些渴了,他们接过矿泉水喝了起来,立刻有一种温暖的感觉。

  火车轰隆隆地开走了。车厢里很舒适的下铺,窗外是漆黑的夜,他们安顿好东西后,相视一笑。

  11

  司机吹着口哨往回走,他吹的是“啊,朋友再见”,是我多年以前看过的一部南斯拉夫电影中的插曲,那个电影好像叫做《桥》,是黑白片。

  这回他一点也不着急了。他打开收音机,听着交通台晚间的节目,嘟哝着,这交通台真他妈管用,提供的这个路况信息真准。

  那两口子哪里知道,他们临上他的出租车之前,他恰恰听到了吉林到口前正在修路的信息,他早就清楚到口前根本撵不上火车(口前才能挣几个钱啊,他心里嘀咕着),他必定要跑到烟囱山才能赶上。

  嗨,这钱挣得悬,也挣得值啊,赶上平常一天挣的钱了。他想。

  司机为自己的小聪明而激动不已。他刚才在候车室附近买了几个烧饼和一瓶矿泉水,这下子他是真的又渴又饿了,他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往回赶,有滋有味地吃着烧饼,喝着矿泉水。

  他把音乐的声音调大了一些,正是那个他吹口哨的音乐,他很喜欢这个音乐,音乐缓缓地飘出窗外,在夜空中回荡:

  啊,朋友再见

  啊,朋友再见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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