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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乡曲

时间:2018-08-11    来源:www.haiyawenxue.com    作者:金陵倦客  阅读:

之一

小时候/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/我在这头/母亲在那头

长大后/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/我在这头 /新娘在那头

后来啊 /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/我在外头 /母亲啊在里头

而现在 /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/我在这头/大陆在那头

少年时,读余光中的这首《乡愁》,只觉得诗歌意境的凄美,感受到作者有家不能归的深切无奈。中年再读这首诗,居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痛。这痛,源自我即使能再回我的第二故乡,也只是客子的身份。

名字控

昨天晚上,打电话回南京老家,找一位懂中医会制作膏药的朋友,为老公的腰椎增生,买他的膏药。朋友接到我的电话,毫不犹豫 的答应我,膏药是有的,只要给他地址,就帮我快递过来。当我跟他要账号,汇钱给他的时候,居然被他批评了一顿,说我不把他当朋友。他熬制膏药,也是要花钱去买中药材的呀。电话里,我说服不了他,只能等以后回南京的时候再说了。

挂了电话,我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。因为朋友希望我能回老家去看看他们。这牵起了我搁置已久的乡情。

说是老家,其实是我的第二故乡。那是南京乡下,“军统”头子戴笠坠机身亡的岱山西边,一个叫做大马湾的小山村。离开她已经十年多了,在那里生活过的十六个年头,不思量自难忘。

我二十二岁那年春天,像一棵树苗,以新嫁娘的身份,被移植在一方穷乡僻壤之上。大马湾真是个小村子,小到叼着一根烟,可以把整个村子转一圈,并且能把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数清楚。

大马湾坐北朝南,落在一个小山坡上。人家像梯田似的,一层比一层高地依坡势而生出来。一九八九年那会子,村子里还没有楼房,二十七八户人家的村子,分了五个层次,一层最多五六户人家。每层人家的房子,几乎都是连在一起排成整齐的一排。事实上,每层的几户人家,差不多都是父子弟兄的关系。

村前,有一条从农田里蜿蜒出来的小路,一直从村前的一口水塘边,顺着坡爬到村上来。小路的另一头,链接着通往别的村子的可以行驶大货车的公路。进村,另外还有一条路,是沿着村子的西边坡脚,兜着圈子绕到村子来的,比村前的小路宽阔些,可以让拖拉机行驶。雨天,拖拉机走村后的上坡路,凭自己的力量是爬不进村里了,需要男人们帮忙推;而村前的小路,在雨天里走,穿着雨靴,扭着秧歌,小心地走才行。不然,会滑到路边的田里,甚至会跌落到路边的水塘里。

晴天里,整个小村,层次分明地站在阳光里,从粉红的桃花开到雪白的槐花,再到秋天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挂满枝头,还是堪称美丽的小山村。特别是傍晚时分,夕阳在村西头的山林子后边欲坠不坠,把小村半边天都晕染在晚霞里;淡白色的炊烟,从村庄里缭绕而起。有老人牵着牛儿从村西边的田里里归来;高矮不一的男女孩子,背着书包,三三两两的从村前的路上,叽叽喳喳地回家。这一切,把小村勾勒成一幅有声有色的画。

很多年后,村里出了个年轻人,是大马湾村所属的荆刘自然村的党支部书记。占了他的光,允许每家出劳力,在村子的东边,开出一条宽阔的土路,一直接到公路上,方便人们开摩托车进出。前几年,得益于农村道路灰色化益民工程,这条土路也变成了水泥路,可以进出小轿车了。而曾经的平房,现在也大部分升级成了两层楼房,村子长高,已经不再掩隐在树丛中。去年我偶然回村,看见村前那条我走过十多年的小路,已经荒芜在田野里,不再有人走过。村西和村东的两条路,像两条巨大的手臂,把小村牢牢地拥着,仿佛告诉游子们,不论何时归来,小村都会欢迎。然而我不是小村的游子,我是斩断了根,彻底地把她抛弃了的狠心人。

大马湾很小,村上的人,互相都非常熟悉。谁家有个婚丧喜事,全村人都要聚来,同喜或同悲。我认识村里人,是从婚礼的当天起。新婚的那天,全村男女老少,是亲戚的要来吃酒席,非亲戚的要来闹洞房。其实羞涩中,我根本不能分出谁是谁来,倒是全村的人都认识了新娘子。渐渐地,我跟在婆婆的后边,一起下田地做农活,她教我认识了村里的大妈大婶叔叔伯伯和兄弟妯娌们。

2014.11.27

之二

那年九月回乡迁户口,独自奔走在曾经熟悉的街道上,感受着一浪浪如热风一样袭来的孤独,终于找到派出所,在办事的窗口,亲眼看那个年轻的女办事员,把我从前的户口盖上作废的章,忽然觉得自己是一棵有根的植物,被人连根拔起来扔到太阳下去晒,无救无援,躺在火热的柏油路面上烤,任枝叶作蔫。那枚红章,像从我心里挖出的一块肉,红殷殷地提醒我,从此与这个叫做江宁区谷里镇荆刘村的一方故土,不再有恩怨情仇。

真的可以不再想念吗?我做不到!毕竟,那是我扎根过的地方。后来许多年的梦境,也都是围绕着这片渐行渐远的故土生成。可是我明白,我之于这故土,是一缕被风吹散在天空的炊烟,连回忆,也会淡去,直到若干年后,不再有谁记得我曾经是这个村里的谁。

初嫁那年,我是什么农活都不会做的小媳妇。初夏麦收,婆婆和小姑带上我去田里割麦子。头顶是毒日头,面对的是有尖芒的大片麦田。婆婆和小姑挥动长柄镰刀,步伐有致地开割出前进的道路。我挥着不听使唤的长镰,在原地驴一样打转,满脸通红汗如雨下。小姑给我示范怎样使用镰刀。好强的我在那个毒辣的太阳下学会了割麦子。太阳落山,我们割完一片麦田收刀回家,我满手血泡。婆婆和小姑让我休息,她们接着忙做晚饭,喂猪喂鸡,烧一家人的洗澡水。那天晚上,他看过我的血泡,去跟婆婆说,以后不要让我去做农活。也是那天晚上,我们躺在星空下乘凉,他说我是上天送给他的小狐狸,可爱又让人心疼。若干年后,我这只小狐狸成了精,田里地里没有不会做的农活,家里柴米油盐样样操心,事事亲为,把多病的女儿带大,把原本由公婆宠着的他宠成我掌心里的宝。接下来,我的天空开始百花盛开,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,装扮我的生活。于是,我以黄脸婆的姿态出局。

仍然怀念那些年公婆小姑们对我的好。记得暑假里,我在村里别人家搓麻将。婆婆端着她做好的鲜肉馄饨,送到牌桌边,一边等我吃完一边唠叨,死丫头,只顾着玩不晓得饿,他不对你好,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啊。我泪水流到馄饨里。

名字控

仍然怀念村子里邻居们对我的好。

怀珍婶和美珍婶是夏家门的两妯娌,在娘家做姑娘时候是堂姐妹。她们做了亲妯娌,的确比一般人家的妯娌之间关系不同。当年,怀珍婶婶是个能说会道通情达理的中年女人,干农活也不输给任何人,因此在村里女人中很有威望,谁家有个小吵小闹,她上门一调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美珍婶不及怀珍婶有威望,她也总是帮着怀珍婶做调解。怀珍婶快人快语,说到开心处哈哈大笑,非常有感染力;美珍婶低言慢语,句句让人听着舒服。妯娌俩仿佛天生一对和事佬。我当年常受两位婶婶的劝解和点化。有次怀珍婶甚至教我一招:攻其不备,给他猛而狠的一棍子,教他记得老娘不是好欺的。可是我不舍得狠打自己的男人呢。现在想来,婶婶们的驭夫术是有道理的。夫妻之道,除了举案齐眉,说不定另有一个道理就是谁狠心下辣手谁就是赢家。

女儿没上幼儿园之前的小时候,生病比她玩过家家的时间长。从咳嗽到肺炎,用不了一天时间。常是我早晨上班前,把她交给公婆时有点咳嗽,到我晚上下班回来,她已经是肺炎要送医院去了。最辛苦的总是我的公婆,他们俩轮流背着孩子,拎着一包的水啊尿布啊,转车去南京儿童医院或者就近到九四二四医院。两位不会骑自行车的中年人,把本该儿子和儿媳做的事全揽在自身上,为的是让做夜班的儿子能好好休息,为的是做着代课教师的儿媳不耽误学校的工作。

女儿不生病的时候,婆婆把她放在隔壁邻居家,让人家代管着,自己抽空去忙一会儿田里地里的农活,也是经常的事。寄放最多的是荆桂梅家。荆桂梅住我们家右邻,当年三十刚出头,她老公是荆刘村的书记,每天忙着公务不到晚不回家。桂梅有个上小学的儿子,长得虎头虎脑,黑皮肤,脑袋后留根胎毛瓣子,要等十岁时舅舅家来做生日才剃。他整天拖着两条黄鼻涕,说不拖鼻涕就是生病了。桂梅母子都喜欢带我女儿玩。那年正在放电视连续剧《雪山飞狐》。桂梅带着我女儿学说话,让女儿叫她亲娘,叫我娘亲。

我年轻的时候特贪玩,夏天暑假开始,我跟着婆婆卖完了田里的西瓜,再把田里插上秧苗,就开始过无聊的漫长暑假了。消磨暑假的最好方法是和村里的闲人搓麻将。

那时候还没有空调,早晨起来做完家务,下午,找一个客厅敝亮的人家,开起大吊扇,搓半天麻将,一天时间就过去了。晚上热得睡不着,也是要聚起来搓到半夜。

玩,也要早早约好搭档。村子小,一天能凑到三桌搓麻将的人都有困难。所以每天上午得尽快做完家务,然后守着电话等着玩伴来叫。

我不是他们的老搭档,只是暑假里才有时间跟他们玩,因此没有固定的圈子。但我的牌品好,不挑剔跟谁一桌,也不抱怨别人的出牌,输了不发火,赢了舍得出牌钱,村里老少,会搓麻将的倒都愿意带我玩牌。

老会计老队长还有老巴眼,是村里三位长辈。他们都愿意和我同桌。老队长是爷爷辈的人了,七十多岁,整天精神抖擞的,村里村外,有丧事的人家都来找他帮忙,我只知道他会用白纸剪一种引魂幡,是出葬时,孝子举在手里给死者引路用的。他是怀珍婶两妯娌的公爹,农忙时帮两个儿子家做饭,看家,农闲时,两个儿媳妇给他放假。他就出来找人搓麻将。但他出牌太慢,没人愿意带他玩。老会计和老巴眼是老弟兄俩个,我按辈分叫他们伯伯。他们不在一张桌上搓麻的。老会计出牌很犹豫,老巴眼精于算计。但他们都愿意带我玩牌。老会计和老队长还会陪我下象棋。

中年辈的人中,我的叔公和姑父,怀珍婶妯娌,也都愿意和我同桌竞技。

同辈中人,更是缺了人都会想到找我。所以是缺人才想着找我,是我上桌搓麻将要向女儿她爸请假。

农村的闲暇日子,光阴那么轻快地流过,把农忙时的苦累都化解得无踪迹,在新一轮的农忙到来前,所有的日子,剔去准备离婚的苦恼,是多么让人留恋。

曾经是家的两层小楼,仍然巍巍屹立在那个遥远的小村之巅,房子里曾经住过的夫妻已经陌路,就连女儿,也新为人妇。那座小楼只是小楼,虽然刻满我的痕迹,也终不再是家。多少回梦里,还是会回到那个小村,和村里的人一起玩一起忙。然而,村前那条我走过十六年的小路,已经荒芜在草丛里,那些喜欢陪我玩的老人们,有的已经成为墙上的照片,关心和帮助过我的叔伯婶娘们,也会渐渐忘记我,而新娶的媳妇和新生的孩子们,谁都不会知道我是谁。

这个冬至夜,捂在被窝里,把冰冷的脚贴在现任老公的身上,一任他从梦里拿手来握着送暖,心里却一件件回忆从前的旧事,也不觉得愧对眼前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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